熟仙艳录
第31章 图北冥天鲲觉蛰

第31章 图北冥天鲲觉蛰

书名:熟仙艳录 作者:朗卿 更新:2026-09-03 21:58

那少年猝不及防地一趔趄,扶着白阶的玉栏,一步步蹭下台阶,心下张惶迷惘,两股亦战战,计都见状,心下大不忍,正欲上前搀扶,却叫张洛轻轻搡开,但见那少年瘫坐在地,眼中无神,好似伤了魂魄,默默盯了少女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道:

“计都姐姐,我是你的男人吗?”

修罗少女闻言,忙蹲身拉住少年手道:“傻相公,你说得什么话?奴家身子都给了你了,怎么不是?”

张洛闻言,缓缓叹气道:“可……可我力弱如此,灵官也……即便我努力如此……可我……我作为丈夫,儿子,女婿,都……都不够格……”

言及此,那少年再难自持,捂住脸,闷声大哭起来,计都见状,忙搂住少年,轻声劝道:

“别说傻话,鬼市那日,若没有你,我便叫那狐狸害了,我……我从那开始,就喜欢你了,说实话,我……嫉妒你那姓赵的老婆,还有你那岳母……那日里看见你倒在尸血里,我可自责了……可我又不想你为了旁的女人拼命……”

计都拉过张洛双手,但见那少年梨花带雨,星目粉胀,眼角儿豆大泪珠,骨碌碌地落,咬着嘴唇,如悲带怯,似哀含羞,直把月白的小脸儿哭得粉扑扑的,千万般惹人怜爱,登时令那少女心下动了柔情,揩了揩少年脸上涕泪,“啵”地亲了一口,柔柔笑道:

“你别想恁多,你就是伤了神了,唔……亲亲,你做得很好了,好了,好了,别哭了,家里总不能男人独当一面,还有我呢,两个人过起,方才叫日子嘛……别哭了,大男人哭成小花猫儿了,怎么在你婆娘面前逞威风?”

张洛闻言,不禁破涕为笑,偎在计都怀里,复听那修罗少女低声软语道:

“我晓得,你叫那涂山狐狸吓住,又想央求她治你的病,你难心了不是?我看你大可不必挂怀屈从,相公灵官的事,奴的师父定有办法医,你若且不快活,奴带你去娑婆洲找奴的师父去,现在就走……”

计都正要打横儿抱起张洛,便见那少年轻阻道:“娘子且慢,我,我还有顾虑,你且听我道来。”

计都遂放下张洛,并膝挨肩而坐,那少年扯袖揩了揩眼泪,擤了擤鼻子,正色敛容罢,方道:

“我自幼随师父浪迹天涯,更不知我父母是谁,我……我总觉得我还能找见他们,至少弄清楚,我……对,我师父,我师父说我身上淌着天,旋齿,蜗虹,燧安四种血脉,今天看了玄祖遗卷,我隐隐觉得,跟涂山明走一遭,我能多少知道些我的身世……”

“唔……”

计都沉吟半晌,方道:“既是如此,我和你一起去,一来护持你周全,二来不能让那骚狐狸拐了你去!”

计都还要说话,脸竟没来由的红了。

“三来……三来我,我,我怕你寂寞,长路难熬,我给你解解闷儿……”

计都起身背过头去,轻推了下张洛肩膀,含羞带臊道:“换了谁还能这么心疼你,噗嗤,便宜你了……”

计都言罢,叠指扶唇,那少年亦起身靠住计都道:“好姐姐,真是我的好姐姐,可是……我心里实在是……还是很乱,我去走走,你,你还在这儿等我,待夜里花好月圆,我两个再尽兴地好一好,行吗?”

那少女闻言,轻声叹气道:“坏蛋,吊人家心思,哎,你要早点回来,奴家只静待郎来采……去吧,去吧!哎呀……我也羞了,你快去吧,我且好好准备准备……”

计都轻轻推了把张洛,径自到一边欢喜,那少年叹了口气,扶着栏杆,慢慢直了直腰,缓缓走下白石阶,偌大的圆场,黑砖铺地,黄昏渐沉,地上却黑得像无底深渊,晚雾弥漫之际,隐隐夹杂残存的血腥妖魔气息,风声呜咽,却似残魂悲哭,愈发令那少年毛骨悚然。

“这里不临水,晚上竟有雾,真是怪了……”

那少年皱了皱眉,四处走到日落,方才行制广场边缘,辨不清东西南北,所幸城内四通八达,随意捡了条路钻将进去,没计较逛了起来。

“怪哉,怎么哪里都一样。”

若叶城中大小房屋,皆黑瓦青砖,偶有一两家墙上长些青苔,却都紧闭着大门,不像人住的去处,倒像做的样子,都寻着一个模子,使生铁浇铸一般,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竟连处买卖家也没找见。

“怪了,就是处屯兵的要塞,见不着人,也该有烟吧,怎么什么都没有?”

张洛心下大疑,循着主路,不敢四处走,打了几个转儿,也只能看见两三个瞅不真着的黑乎乎影子,或散作零星,或聚作小堆儿,或打磨手中兵刃,或一道里从口大黑锅里捞肉吃,异香醉人,更透出叫人魂魄都不舒服的气,见张洛近前,都把亮晃晃的眼一发向张洛身上招呼去。

“没事,没事,各位大王慢用,我借个路走……”

张洛一面堆笑,一面作揖,走了一程,后脊沁汗,沾湿衣裳,冷风一吹,直教人打起哆嗦来,天色渐沉,雾气更浓,城中形状,一发看不清,只有高挑在路边的几促蓝幽幽的火焰,月光下忽明忽暗地跃动。

“这样的气氛,那一众妖魔竟受得了?也不觉着难受?……嘶……总有一两个觉着瘆得慌的吧……”

张洛心下不快,不知那若叶城非比寻常城池,却是座坚固无比的要塞,城池四周,皆设结界,外城周围,明设电光弩阵,曰“冲虹”,冲虹击发之时,只见一束炽烈白光,所贯之处,便教铜墙化作红泥,铁壁销为黑沙,一连击发,昼夜不息。

又在暗中埋伏钢像曰“恒沙”,乃取“恒河沙数”之意,通身亮银,高下一丈,皆是人型,却无五官,朴素浑然,似是通体铸就,常在左手持钢刀,右手持极精密火铳,曰“轰钢”者,其铳身形如棍棒,三尺长短,通体漆黑,粗细不均,却可自其中击发酒盅大的弹丸,触物则轰然爆散,虽顽石可以为开,击发不息之时,可削山而隧之。

外城与之斗力,至于其中,则与之斗智斗法,城中房屋舍院,皆是八门排布,暗设犀利机关,埋伏妖兵,刺探细作,因结界不可使缩地腾移之法潜入,侥幸逃过恒沙冲虹,如至内城,亦难逃诸阵,内外城中,实为兵家重地,确不是散步的去处,所幸把守各处关节的妖将都认识张洛,要紧去处之前截住少年,方不至于涉足阵法险要。

张洛在城中讨了一圈没趣,心下愈发觉着说不出的不快,正欲回中殿,众妖却碍着尊卑不愿引路,四处乱走时,愈发觉着羁厄,想要找个能说话的,却见一众妖魔要么不与他多言,要么口齿磕巴,说话含混,其中还有几个说南语的,更有几个化胡人形的妖魔说着听也听不懂的话,

“哎,还不如不出来……”

张洛叹气,折腾一阵,心下倒不像之前那么压抑,走走停停之际,竟到了一处围着墙的长胡同当中,远远看见黑黢黢的墙高高耸立,转身欲走之际,竟听一女子声轻轻叫道:

“小哥儿慢行!”

张洛下意识一住脚,猛地想起叫人蛇的传说,正欲再走,却听一阵轻若落叶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不是叫人蛇,听脚步声,应是个苗条女子,款步有序,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个受过好家教的,脚步还都是一个轻重,想必身段儿也好……”

鬼使神差,那少年竟愣在原地,那步声越走越近,到了四五尺远近的去处便停下了,复听女子声柔柔道:

“小哥,你是人吧。”

“妈呀!这是要吃了我呀!”

此时此地,听了这话,任甚常人也要打颤,那少年便也不回头,鼓起勇气,强撑着答道:“我,我怎么就是个人了?我,我是妖,大……大妖,五千年那种,你,你别惹我,我,我和妖主是朋友,你若惹我,我……我叫妖主揍你我……”

“小哥认识妖主?可是蜜哥哥?”

“啊?”

张洛下意识回身,一时竟愣住了。

但见个比那少年矮半个肩的高挑女子,温婉曼妙地站在三四步外,披着银灰色罩身的斗篷,仍见其身形袅娜,又见远山俊俏,笋尖似的在胸膛前顶起胀鼓鼓的一团。

只是那女子戴着个斗笠,垂素纱遮面,隐在暗处,一时间看不清楚模样,远观其身形,便让那少年心头一动,对着那女子上下打量一番,不自觉便与其相对而立。

“这样出挑儿的人物,莫非是涂山明的姐姐?若说是妹妹,怎么会比他还高些?”

那女子见张洛呆立沉默,复开口问道:“小哥认识妖主涂山明?”

“嗯哼哼……”

张洛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膛。

“那当然,我是他的结拜兄弟嘛,我还是他二哥呢!”

“请恕小女子直言,小哥年齿,不过人间男子束发而未加冠而已,我虽狐众,非是恶类,宁亦诓哄于我?”

“我……我怎么诓你……”

张洛心虚道。

“牧野之战后,众妖凋零,五千岁以上的妖魔,今之世间,至多不出千个,我不说全认识,也都是听说过的,汝怎敢欺我?”

“嗯,有些大小姐的矜持高贵,想必是个有身份的,还是个狐狸,还与涂山明有瓜葛,故不是有苏家的,便是涂山家的,若是有苏家的,八成是来寻仇,我且周旋周旋,那狐狸虽然不仁,与我毕竟是结拜兄弟,我却不可不义……”

那少年心下暗自思忖罢,便堆笑道:“我……我嘛,行走江湖,身不由己,说了大话,望仙子少恕,敢问……仙子仙乡何处?寻妖主所为何事?”

那女子遮罩素纱,黑影里看不清神态,只是平静道:“私事,请您莫管。”

“唔,这女子无礼,却有欲盖弥彰之嫌,我且顺着话儿套套去。”

于是又道:

“唔,即是仙子私事,我不方便插手,您就私事私办吧。”

那少年说完作势要走,遂见那女子近前一步急道:“您等等,请您真的认识妖主吗?”

“我就算认识妖主,您的私事,我不方便参与。”

张洛还未走出两步,便见那女子忙扯住张洛衣袖道:“我数日前来此寻兄,城中诸妖,皆作刻薄,不与我理会,我在城中徘徊数日,进退不得,又险些碰上兵乱……请您行方便,若能见到兄长,您便是我的恩人……”

“唔……这么说,你是涂山明的妹妹?”

张洛借着蓝火幽光,上下打量那女子,银斗篷掀开一条缝儿,其下衣衫,素净典雅,只是胸襟之下,好似怀抱两只蜜瓜,尖笋似的挺起,纤手若玉,似无骨一般,拽住衣袖之际,只似清风拂过,虽古之西子,大抵如是。

朦胧雾霭,若即若离,素纱之下,隐约可见一极美少女,白面若银盆,柳眉似乌月,蹙凝哀婉,万状悲哀,黑宝石似的眼眸,闪着光地看着张洛,可怜可爱,能教玉仙子动情,可羞金罗敷掩面,张洛见状,心下不禁一动,轻轻拂开少女牵住袖的手,似盼神情,探水月,揽镜花,止乎于礼,却又冒失地向素纱后愣住了。

“我……我……我非涂山家人……”

“那你是有苏家的?”

那美人轻轻摇头道:“小女子系青丘氏人,家父青丘狐众之主,小女子姓青丘,名月,我……我是蜜哥哥的未婚妻……”

“蜜哥哥,涂山明?”

“正……正是……”

“哎呀,是弟妹呀……”

张洛心下大喜,又觉说不出的遗憾,遂把那青丘狐女让在身侧,一面在走,一面柔声亲切道:

“哎呀,我都不知道涂山弟都有老婆了,真怪兄愚钝,可涂山弟真是的,未婚妻都找到家里来了,也不亲自来接,真是失礼……”

青丘月见张洛殷勤,不禁问道:“君年不过十六,怎么成了妖主之兄?”

张洛遂将前缘告与青丘月,那狐女闻言,恭敬下拜道:“妾身不知前缘,还请二哥恕妾失礼……”

“唔……不打紧,都是一家人,我这就带你去找明弟……”

张洛正欲上前探路,却见那狐女长跪在地,伏身叩首道:“请大哥二哥给妾身做主!”

“哎呀,刚见面,这是怎么着呢?……”

张洛赶忙扶起青丘月,拂了拂狐女衣上沾土,便听那狐女哀声道:“妾身非是无理取闹之人,但求兄长在妖主面前与我做主!见到未婚夫,我自与兄长道清缘由。”

“那好吧……你放心,二哥这便为你做主,就算二哥没法做主,你二嫂比你二哥厉害,他也做得的!你放心,我在家里,向来是说一……哎!弟妹,你慢些!你不认得路!”

青丘月不辨方向,径自奔走,张洛赶上时,正遇见一路巡逻妖魔,为首的与张洛打过照面,远远见他携来一年少女子,遂忙迎上前询问,便听张洛严肃道:

“此乃妖主之妻,妖妃青丘月,尔等可速引我等去见妖主,莫要怠慢。”

为首妖魔闻言大惊,忙取出腰间青色令牌,对着墙壁一举,便见迎面现出一条道路直通中殿,为首妖魔恭敬引路,一众妖魔,分列两旁,双手平举手中兵刃,权作仪仗,青丘月在前急走,一众妖魔,急急地跟在后头,犹叫她落在后面,待追上时,直累得个个粗喘,尚且东倒西歪地扶着仪仗。

青丘月见中殿在前,愣了半晌,正欲踏上台阶,却被张洛拦阻道:“我去叫你丈夫亲自来接你!你是狐公主殿下,又是正妻,理应有排面!哥儿几个整顿仪仗,把队列起来!”

张洛自撩起衣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青丘月在阶下,远远甩开一众妖魔,曼立而企,顾盼多情,一众妖魔,径自议论纷纷道:

“青丘月……莫非是青丘狐主的女儿?”

“若真是她,倒也配得上殿下。”

“哎,我问你,你可听说过妖族三大美女?”

“这却不知。”

“我问你,妖为何要化作人形?”

“为了与人杂处?”

“对也不对,万灵增进灵修,当以人体为最易精进者,譬如吹泡泡儿,那长久的泡泡儿,都是圆若琉璃球儿的,可曾见过方泡泡儿长久的?”

“所以人形便是最适合灵修的形态?就是‘圆泡泡’?”

“正是因此,凡灵修之妖,大多化作人形,有些妖化作人形时日长久,甚至变不回本相,然众妖化作人形,亦有高矮丑俊,一如常人,除非易容,否则也改不了容貌,妖族三大美女,便是众妖无论怎么将容颜变得美丽,也无法超越的天生丽质,此类姿容天赐之女,皆在狐族之中。”

“亦可谓‘狐族三大美女?’不知其究竟,请教。”

“其一者,便是玄祖之孙,涂山狐主,妖主涂山玉,其三者,便是这青丘狐主之女青丘月,此三女子曾现于人世,有唐有宋之人,各有诗及词为赞:

其一曰:

乌云盖天雪盖山,披发洛神怡然卧。

扶摇百聘恨毛嫱,举投倾国愤离客。

塑琼酥球分香怀,折梅怯苞比颜色。

白璧软滑光无瑕,朱门盈莹闭水波

二八修为巧女身,四九容颜千秋过。

宁幸精灵化熟娘,饶恕青春风骚各。

然而莞尔朦胧处,素香不展维常落。

妩媚灵巧本一身,山玉天瑶非两个。

其三曰:

冰轮巧画羞容,朱芳点妆愧萼,垂眸秋水波同涌,颔首暮霞天一色,银盆漱胭脂。

蜜瓜初成并蒂,丰腴玉骨盈盈,出落曼妙新兰态,举止清风南国春,朱华冒绿池。”

“这不只说了两个?那个呢?”

“那位美女据说,比玉殿下鲜活,比月少主妩媚,论年序齿,应是当今第一美,正是涂山明殿下的母亲,其名讳为我等所忌,断不可妄言。”

那一众妖魔议论半晌,不觉中殿大门吱呀呀闭上,静默半晌,“咚”的一声大敞四开,遂见修罗少女提着白衣妖主,拎猫儿似的抓到身前,任其手脚画圈儿似的扑腾,终逃不脱肘腋之间,一旁张洛,不住同四周护卫道歉道:

“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我领涂山弟找媳妇去,莫怪莫怪……”

“啊!我把你个鲁愚野蛮的夜叉!放我下来!你个夜叉!……”

那妖主平素是个极儒雅的人物,叫计都四脚腾空,面朝地拎起,竟胀红面皮,破口大骂,那修罗女平日里是个极爱发火的,此刻到也不恼,一面提着涂山明后心走下台阶,一面哈哈大笑道:

“你去成亲!你去洞房!好福气!好福气!你两个哪个生儿?哪个育女?”

众不解计都之意,只道是无端打趣,俄而下殿,来至青丘女切近,“倏”地放落涂山明,八尺身材,张掖蔽挡,直令那妖主进退不得,张惶尴尬在原地,万般无奈,恨恨捩了计都一眼,便赤面垂首,虽与美人正站了个相对,却终不敢与其相面。

“蜜哥哥……”

那狐女扶袖抬手,似香风掠过杏林,露出半截藕臂,月下粉嘟嘟地泛着瓷白,彼仙子举止,庄重优雅,一众围合,皆张目闭口望去,素手若玉,缓缓分开素纱,竟觉一阵香雾柔柔,轻轻弥散开来。

涂山明也不禁抬起头。

众人望着青丘月的脸,一时皆看呆了。

风似不起,云若不行,月光星辉,好似冥冥,只这一眼,便似万年已过。

“好美……比师父还好看……”

计都擦了擦口水,见张洛亦在一边发痴,不禁心下大醋,踮起脚尖,“笃”地哑了张洛小脚趾一下。

“哎呦!”

“你不许看!”

计都小声呵斥,使个小性儿,“乎”地遮蒙住张洛双眼。

涂山明的脸又红了。

“蜜哥哥,我……”

青丘月急忙近前一步,“柔”地拉住涂山明纤手。

“出落的这么漂亮了……”

涂山明哑然一笑,二人相处,正如联珠合璧,又恰似并蒂而开的两株玉兰,终是那负心“郎”羞矮身子,正要转身,却叫计都猛地一搡,登时足下不稳,猛地落在美人怀里。

那狐女虽称涂山明为兄,身量却要更高挑些,涂山明一跌,正撞在青丘月软鼓鼓的胸膛上,登时撞得美人“嘤咛”一声,急张开双臂,紧紧搂那情人在怀。

“蜜哥哥……妾身日日盼着这软款温柔再临,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头了……”

狐女垂泪,梨花带雨,融冰暖露,扑簌簌滴在涂山明一头白发上,那妖主本要挣扎,却叫她搂得愈发亲切,间不容发之际,温润相就,柔情脉脉,直教青丘仙子低下头,对着涂山明的耳边发梢不住嗅闻。

“这狐狸真是好福气,我与赵小姐的婚约,险些不成,他的倒好,这就找上门来了……”

张洛但觉心下一股说不出的羡妒酸溜溜地烹煮,却见计都再一旁连蹦带跳地高声呼喊道:

“啦!妖主出嫁!啦!啦!啦!……啦啦啦啦!”

众妖魔不明就里,亦随之欢呼“好合”,喜乐声中,便见张洛遂扽了扽计都裙摆,低声微嗔道:

“小疯婆娘,闹甚么?人家的事,你欢去!你讨人家嫌!”

计都撇了眼自家情郎,就势搂在怀里,亲昵捏了捏少年脸蛋儿,柔柔娇嗔道:

“傻小子,我这笑可不似你想,哎,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哦……他两个有过!是婚前便明铺暗盖了!……”

“去!你当我看不出来?我是说,你没看出来吗?她两个人啊,凑不出一副鸡儿鸡儿哩!……嘻嘻嘻……”

“啊?涂山弟是骟……哎!我说呢!怪着她又小又柔,娘们儿唧唧的,老爱充个汉子,我原以为他是小孩装大人的别扭,没想到……”

“咄!说你傻你还真就不聪明!我是说,她俩是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照镜子似的,照镜子,磨镜子……她俩……她俩……哎呦!大笨蛋……”

计都遂俯在张洛耳边,轻三言,慢两语,便见那少年猛地一凛,几乎失声要叫,忙捂住嘴,眉眼神色,止不住诧异道:

“你怎么发现的?”

“你真看不出来?”

计都挑眉微讽道。

“这……这这……我结婚前阵子还和他一块儿玩过好一阵子,我怎么就……哎……那她俩啥情况啊……真就磨镜啊?……”

“不像,哎,你发现没,那小青丘看着挺局气,其实也慕男欢女爱,你看那下身,紧着往那小涂山下头蹭呢……”

“那明弟……哦,不,明妹……”

“你以后还是叫人家弟弟。”

“哦!……哦……那明弟的屁股怎么紧着往后撅呢?”

“怎么着?还不是怕那小青丘看出来她没家伙呗……”

“这么说……明弟是假充男子,骗取婚姻?为什么?”

“唔……难说,或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对……或许是那小涂山本就喜欢磨镜?……也不对……哎呀,不论怎么说,那狐狸这么干,总会有好处嘛……”

“那这么说,我们倒把明弟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就该这样!我最看不惯骗人,活该!看她怎么收场。”

张洛计都二人躲在众后议论,遂见青丘月自与涂山明诉离别之痛,相思之苦,凄凄切切,婉转轻柔,话自无头,便也无尾,不知洒了几丈清泪,几番哀愁,便见那新妇避过众人耳目,伏在涂山明耳边温婉道:

“蜜哥哥,三百年前没做成的事,今晚便成就了吧……”

那妖主闻言,登时“腾”地挣起身,拂开新妇,连忙跑出众外,走上白阶,居高临下地望了青丘月一眼,嗫嚅半晌,长叹一声,拂袖急步走入殿中,“砰”的一声关上殿门。

倒换张洛与计都惊讶了。

“殿下有令,众妖魔速速各自散去,枕戈而待敌情,以备天鲲扶摇。”

妖魔四散,独余青丘月孤零零站在广场上,月色下澈,更照得她端庄清丽,却形单影只,世间孤独,恰似世间极美,一发都到了她的身上去。

“这……”

张洛喉头填满了艰涩的不忍,干巴巴一咽,却似吞砂般粗粝。

“闹!闹!你叫她怎么收场!”

张洛一挥手,低声斥责计都道。

“人又不是我带来的!”

计都只觉心头一股火上猛地浇了桶热醋,尴尬间无可奈何,猛一摆手,亦要随众妖散去。

“回来!”

张洛见计都停住步子,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道:“把我和她孤零零留下,你就放心?回来……”

“谁管你……”

计都嘟囔一句,迈着碎步儿,急急走到张洛身侧。

“吃得好大桶醋!就怕你夜里酸倒了牙!”

“谁与你吃醋……”

计都撅着嘴,又憋不住脸上笑意,抿着唇,“噗嗤”一声,忙捂了捂嘴,揩了揩脸颊。

“就你会疼人,显你是头大瓣蒜……”

张洛轻轻拧了拧计都手背儿,顶肩头搡了搡修罗少女,看了看孤零零站着的青丘月,又看了看计都,歪了歪头,努了努嘴。

“你去……你去……”

张洛指了指青丘月道。

“凭什么我去?”

“家里你说了算,你去……你还是她二嫂……”

“谁是她二嫂……”

计都只觉一阵晕乎乎的快活,回过神时,便已站在青丘月跟前,但见那狐女不言,兀自默默掉着眼泪,便是那刚强修罗,亦觉那狐女我见犹怜。

“真漂亮,如果我和洛郎以后生下个女儿,也像她似的便好了,可惜我和洛郎都没有她那样好看的圆脸……”

计都心下暗想,出神入神之间,就势拉过狐女纤纤玉手,亲切柔声道:

“好妹妹,有什么事,二嫂给你做主,一个人在这掉眼泪,怪叫人心疼的……”

青丘月揩了揩眼泪,捂嘴啜泣两声,扶摇摆柳,凄然拜道:“妾情臃滥,二嫂见笑了……”

“哪里,哪里……二嫂不是没追过你二哥,我理解的……”

计都一面就势把青丘月拉入怀里,一面似是而非地瞥了眼张洛道:“天下男人都一样冷心,还不是要我们给他们捂热乎,好妹妹,你这一向受委屈了。”

“不委屈,妾身找了他五百年,不委屈……只是不想他如此冷淡妾身,真不知妾做错了什么……婚期也熬得,婚前的贞洁也守得,行道艰苦,不避风霜,亦能受得,偏偏他那一叱,便叫我的心里……呜……”

那狐女悲里带着三分柔,哀中偏有入骨媚,扑到计都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计都见状,心都软和了,只恨自己偏就不是个男身,一面搂住仙子,一面安慰道:

“好妹妹,你这样好的女人,偏叫她那样的男,男,男人骗了心去,哎……”

计都赶忙捂住舌头,悄悄冲张洛招了招手,又忙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差点忘了她撒不了谎……”

凡劝慰人家,总是连哄带骗,似骗非骗,七分真着,三分虚着,不想那修罗少女半分谎也撒不得,遂见那少年忙赶到切近,面上装作不快道:

“啧……没你这么说自家弟弟的,明弟再怎么说也是妖主,担着好重的担子,自然是有公无私,做得大事,一半身不由己,纵是情爱,也要抛在身后……”

那少年话音未落,便见计都恼道:“没有这话!她要是真心喜欢,就应该担当!放着妹妹大好的婚事不成就,放着对未婚妻的责任不去承担,他算什么大人物!”

“唉!你别和我吵……”

张洛咬着牙,轻声自牙缝儿里挤出几缕气,目视计都,又轻轻拉了拉计都的手,见计都神色稍缓,又见那扑在计都怀中啜泣的狐女悲声渐息,便复堆起笑脸道:

“呃……我说弟妹,你要不先在就近安顿下,婚事有你二哥我,哦,还有二嫂为你做主,便是妖主也逃不得,只是……明弟乃妖主,殿下终生大事,毕竟还要从长计议嘛……”

“五百年了!”

青丘月不禁歇斯底里,转念之间,复收敛神情,执袖掩面道:“请恕妾身无礼……”

“妹妹,容二嫂说句不中听的,小涂山不要你,你何不另寻个如意郎君?”

计都一句话,直令那仙子猛一推开计都,呆立当场,双目惊怒,口中哑然,张洛见状,忙让过计都,上前圆道:

“妹妹别误会,你二嫂她心直口快,只是看你这样,怪心疼的,阿修罗嘛,和我尚且老吵嘴,却是有口无心,只因向来如此,随便惯了,你别多心……”

“我……我说错什么了嘛……”

“你呀……”

计都口比心快,虽已明了缘由,嘴上却硬,站在一边,只听那少年道:

“你放心,你这个弟妹,二哥二嫂认下了,你的婚事,我两个定与你做主……”

遂使好言劝慰青丘月,终暂息悲哀,稳了稳神思,揩了揩眼泪,整敛仪容,恭敬拜道:

“如能促成妾与蜜哥哥的婚事,妾终身不忘兄嫂恩德……”

“为女子刚强些!莫要总向人屈膝!答应你的事,驷马难追!你只要好好的等婚便是!”

计都扶起青丘月,转身走上白阶,不容争辩之间,便要上中殿再擒那妖主出来。

“哎!你要去干什么?”

“我把涂山明抓来和妹妹成亲!”

“哎……我说你是不是傻呀……”

张洛忙跑上前,拉计都手臂拦阻道:“你忘了明弟……她,她……照镜子,还用我多说吗?”

“唔……也是……小青丘未必知道妖主也是个小娇娘,到时候倒不好看了……哎呀!那你说该怎么办嘛。”

“唔……”

张洛遂拉着计都远远地背过青丘月,悄声小心道:“不管怎么说,青丘妹妹一片苦心痴情,不能让她知道究竟,故首要的事,应是先瞒了她……”

“你去瞒!你去瞒!我不会撒谎!”

计都小声嚷道。

“小点声儿!纵是瞒人,也要三真一假,你只去说真话便是……唔,其次便要让明弟安顿了青丘妹妹,这才能从长计议……”

“你要瞒一辈子?这可不成,你看妹妹急得那样儿,亲没成,倒想先洞房,你说,可能瞒她一辈子吗?”

那少年思忖半晌方道:

“未必……以明弟的才智……而且青丘妹妹不是喜欢明弟这个人嘛,挑破了窗户纸,青丘妹妹未必不会妥协,只是不能现在说破……”

那二人正自商量之间,便见中殿大门大开,八名侍者,分列两边,簇拥华服侍者缓缓下阶,让开张洛计都,径自向青丘月拜道:

“妖主令奴婢等服侍殿下往后宫安顿。”

那狐女闻言大喜,忙问道:“哥哥……殿下他……”

侍者遂面无表情道:“妖主殿下急务繁重,恐不能与您相见,还请……”

青丘月遂落寞点头,由一众侍者引向他处暂歇,张洛与计都,并归内城中客馆歇息不题。

月色无思量,人各怀其梦,清晨朝霞,未及露干,张洛与计都方起,未及醒神,便听若叶城中鼓声大作,声音鼎沸,忙相整敛衣裳,出门看时,便见天空中散布无数腾空妖魔,八十一位妖魔踏罡斗布列阵法,远近有度,好似晴空星斗,簇拥着当中圆心,腾挪有序,斗转星移,晌晴白日的天空,莫名响彻巨声如雷,直震得二人胸腔隐隐发空。

“是中殿广场那边!快去看看!”

二人来至中殿外,登上殿外高台,凭栏望去,便见圆场四周外亦围满妖魔,让出圆场,皆在四周排布阵势,又架竖起四面大鼓,鸣雷搅海般鼎沸作响,另有高强法力众魔当空排布,似捧似拥,周围地下拱卫,正与天上阵势相呼应。

“洛郎,你看!”

张洛抬头,但见一黑点现于天穹东南高处,几个瞬息之间,便到若叶城边远山之间,半刻钟的功夫,遂高悬百尺之上,直似黑云一般,迎着晨曦,投射日影,盖在圆场上空。

“这是什么?我真没见过,那么大还会飞,莫不是那狐狸口中的天鲲?”

计都捂着耳朵,顶着头上阵阵强风,睁眼打量。

但见那黑似云的巨物几乎与中殿一边大,底方身圆,前尖后宽,圆润得好像半只被切开的鸡蛋,却又说不上来的诡异光滑,抬起头,亦只能窥见一斑。

那巨物底下两列六排短粗筒子,皆二馀丈粗细,有些喷出蓝色火焰,有些则喷出炽热气体,偏折光影,竟似使周遭如水波涌动,托举庞然大物,竟使其当空悬停,地上妖魔,皆跪地山呼曰“万岁”。

“这狐狸要干什么?造出此种精巧什物,净做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计都正自大呼,周遭巨声,骤然偃息,但见那黑色巨物极光滑表面竟似凭空般变出一人大的见方,隐约仿佛是个洞口儿,又见涂山明整冠束发,一袭白衣,极夺目地自其中走出,当空而立,凛然威仪,众妖魔见妖主现身,无论尊卑,皆行大礼,礼毕,众皆默然恭顺,那妖主遂朗声道:

“我众亘古,皆称有灵一众,然今却见污为妖魔,盖因有苏劣心伊始也。

是日旧时,有苏之主贪而无鄙,窥伺妖主,阴谋篡之,宁忍罔夺子志,使女儿泣血,又何忍绝伦理,填骨肉蒙难?

不知笑颜挥洒,魅袖盖血,酒痕触目,哀歌零离,遂夺婚约以背涂山,拆比翼以惑帝辛,使有商之王背弃轩辕之盟,搜婴儿以实行伍,夺老弱而填征役,掠珠刮脂,民财无剩,大军泱泱,飘渺若云,贯顶坚固,执着犀利,征人白首,涕泪凄凄,嫠妇绝情,泪涕泣干,攻北海,拔西山,攫林若剃,荡湖似捞,屠杀精灵,竟然残忍,凌辱妻儿,不以人性,终使山海有灵,见戮无剩,庙堂祥瑞,宰充祭祀,龙逢何罪,竟受炮烙,比干何贤,竟遭剜心,盖因其乃有灵之众耳!

或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遂不顾恩德,一并戕害!

至于牧野一战,朕族几灭,父死伯难,叔殒兄灭,幸盟武王,得全祖母之命,子侄伶仃,血脉凋敝,朕知大难,惊止幼学而就,驱驰若星尚迟,奔走如电犹慢,至于其间,父骨凉而母踪失,伯遗隳而兄血干,幸得诸卿及诸卿族类护持,厚朕亲于凉薄之外,敝朕族于倾覆之间,不避累乱,擎保朕于烈火,筚路蓝缕,追随朕于荆棘,虽祭朕身以充盘,歃朕血而奉进,犹不可报其情与万一。

狐有苏者,献有灵为祭,终篡妖主,鱼肉诸族,凡近千年,逐朕族及卿等于寒冷,霜粥冷祭,几乎灭绝,幸蒙炎黄诸门念及玄祖旧盟,慷慨大庇之,此乃朕游学之始,朕自幼得冷狐火,虽承元化玉门教诲,进损相绊,后离师堂,飘零四方,与娲嫘之众劳作,同妙法诸贤论经,增益非凡,言朕根骨短浊,灵秀绝伦,遂以抟练为基,制造为本,游学三洲,从师者众,终有所成,又幸得眷顾,自南岛寻得天鲲,又与古籍典中寻得“恒沙像”之造法,并诸灵巧奥妙,制成法宝神器,由是渐起,后终得立锥之地奉养祖母子侄,片瓦之檐安顿族众诸卿。

然虽得暂安,仇恨未雪,诸灵之众,尚无法安身,元化之门,闭塞昏聩,妄以妖魔论吾等,乃使门徒时常攻伐,上君门者,亦常滋扰,朕正欲平之,故今驱动天鲲,探北冥而究竟,玄祖兴吾等之法,皆在其中,待朕归来之日,便欲再兴吾辈灵族,平灭上君,涤启元化,扶正根本,一雪吾族旧恨耳!”

涂山明言罢,众妖魔皆狂呼巨号,有哭而怒者,竟至昏厥,喜而扬者,七窍流出鲜血,皆称“万岁”,叩拜之狂切,竟使地裂,计都在一旁,一头雾水道:

“她说了什么?他们怎么这样?”

计都瞟相一旁张洛,见其良久不语,长叹一气,便复问道:“洛郎听懂了吗?我怎么还是有点儿……不明白?”

张洛遂道:“来龙去脉,我也只听个大概,如果没错的话,她说了些她游学的生平,在这之前还有一些……新仇旧怨什么的……”

“具体说说,捡要紧的说说。”

“我也是听了个大概,似乎和有商旧事有关,大概是有苏氏的族长为了妖主的位置,使用了阴谋诡计,挑拨商人君主帝辛和有灵一族的盟约,使商人集结军队对有灵一族展开屠杀,并几乎要在牧野之战中把支持涂山家的有灵族屠戮殆尽的事……”

张洛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听师父说过武王伐纣的事,可据方才明弟所说,似乎在牧野之战,武王和涂山家有过什么盟约,出手相助,才让涂山家保全了明弟的祖母和一众子侄,但父亲,伯父叔叔,还有族兄弟几乎死绝,母亲也不知所踪……”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在八部寺时和几个妖魔聊过的一些事,据说当初,很久以前,涂山家的一个男丁,叫的什么,我也忘了,和有苏家的有苏己,这个我记着,似乎就是后来的苏妲己,原本是有婚约的,但因为有苏家从中作梗,最后决裂了,但……”

“但什么?”

“但有婚约的两人十分恩爱,似乎已经在成婚前便生了一个孩子,婚约解除了,这个孩子也就成了私生子,被涂山玉殿下单独抚养了。”

计都叹了口气,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涂山,有苏皆是骨肉血脉,据说涂山和有苏还都是少司的后人,骨肉之间尚且相残,更别提朋友了……”

张洛闻言,倚着栏杆,回头看向计都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了?”

“有感而发嘛,小狐狸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元化门给她折磨得眉发皆白,要是我,也一定像她一样想着报仇雪恨,不过其实,最早的元化门不是那样,‘广而化之,方为元化’,我师父是这样跟我说,至少当初我师父在时,那绝不是个专横排异的地方。”

计都亦望向张洛,相视笑道:

“我这次回娑婆洲说起我俩的婚事,又听我师父说起过很久以前,她还在元化门里的事,那时还有很多八部众在其中,彼此皆十分友爱恭顺,她就是当时教授炼体秘术,并各类体术的师范,你敢想吗?她竟然也曾有过一个要好的天人朋友……”

言及此,计都不禁神色一变,垂眉叹气道:

“只可惜那个朋友后来背叛了她,还用计砍下了她的头,幸亏掉在欲界海里,方才逃得一命,她和我说……她原就那样说……”

“族类之间的成见,哪怕有托举起维摩隆仁的力气,也搬不走了,她容不下袁淳罡,自然更容不下我,璇明道尊的心力,到头来终究还是付于无功了……”

计都正要再说些什么,竟如触冷冽,猛然警觉道:“来了。”

计都话音刚落,便见涂山明掣出腰间长剑高举,殿下妖魔,皆警觉而起,妖帅妖将,皆领众四散,中殿巨鼓,动若雷震。

又过不多时,大地骤然震颤,天地变色,阴云四起,张洛异变骤起,不禁慌忙道:

“什么来了?”

张洛见计都蹙眉凝目,神情严肃,不禁亦觉紧张,张惶之间,便见计都挫牙铮铮,哑然笑道:

“我嗅到天人杂种的味道……远远的,是个很强大的……”

计都话音未落,便见一道白虹贯彻天空,轰然鸣响,灼热之息,见者为之面赤,未及反应,又是一道长虹横贯,掠过中殿顶,“轰”地打在若叶城后山岭之中。

“嗡——轰!”

白虹触地,一阵暴鸣,便见群山之中,光芒大作,半球似的笼罩三里方圆,猛地收聚至一点,轰然爆散,地裂山崩之间,火光烟尘,猛地冲天而起,好似一条红黑夹杂的狰狞大蛇冲天蔽日,万丈烟尘,登时将若叶城上遮罩得黑天般相似。

“这!莫非是神箭投于地上?”

张洛未及反应,登时吓了个趔趄,便听计都咬牙凝眉道:

“此乃‘神威一击’,天人五劫之招数,不过还差点意思……”

神威落地,大变乍起,一众妖魔,不免胆战心惊,但见那妖主猛地捂住脑袋,张目欲裂,额上青筋,青龙般暴起,牙齿森森,啮唇出血,却带着十分的决绝,嘶声咆哮道:

“师父!你阻止不了我!铁连环!启动天枢!召集部众,尽入天鲲之中!”

那妖主大吼罢,又不禁得意笑道:“师父,你的法术也攻不破城中的结界吧……”

那妖主笑声未落,便见数十众头贯华冠,身贯坚甲,或三头八臂,或面生多目,或持法器,或执兵刃,晔然光华,带领黑云中不计其数的修士,凭空向若叶城内飞来,若叶城墙上冲虹,一时间连发不止,恒沙钢像,倾城而出,与那一众人鏖战,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见恒沙隳堕,好似白雨银云,血肉横飞,恰如朱海倒灌,冲虹电弩落在那一众先锋身上,一击之发,也仅能击破其甲胄,数十中悍不畏死,顶着炽热虹光,不避身焦肤离,肠穿肚烂,冲杀至城上,强忍意志,城中电弩,一发遭了捣毁。

“天人……这才是元化门最强大的力量……”

涂山明脸上掠过一丝癫狂暴怒的笑意,掣过腰间令牌号令道:

“妖帅!死守若叶城至天鲲扶摇!众妖将妖卿,死斗之时已至,不拼杀,更待何时!”

涂山明号令罢,狂吼一声,高举手中霜离之剑,青乌的剑身,登时燃起黑炽的烈火,远而观之,却觉寒气逼人,好似三冬之风,扑面而来,涂山明身后黑色巨物,缓缓向圆场中央沉去。

但听轰隆隆一阵巨响,黑砖铺就的圆场猛地自当中分开一圆形的口子,四周地面,缓缓向圆场外旋布收缩,半刻钟的功夫,便露出一二里见方的渊洞,黑色巨物,没入渊洞之中,霎时不见踪影。

若叶城内,一众妖魔,皆感应死节,公卿掣剑,奴仆引刀,奔走呼应,赴之如归,天空大地,乌泱泱血海般飘涌,城外来犯之敌,不觉间已突破外城,十数个天人冲开妖魔防线,径向中殿飞去,瞬息之间,眨眼迫于涂山明切近,却见那妖主孤零无援,仗剑而立,横挡在渊洞之上,十数天人,登时围于上下左右,其间事急,飞光掣电,犹不及于万一。

“火兮!”

但见涂山明一声暴喝,剑若流水,未及分辨其迅,翩然斩过一圈,便见万丈玄火,轰然自霜离剑中涌出,玄火过处,霜结气寒,奔若流水,浮漫不绝,四周天人,霎时淹没,火散气清之时,便见那十数个天人,皆冻在当空,周身寒霜如针,张目咧口,万般恐惧痛苦,风掠急过,皆化作冰晶飘散,却见那妖主飒甩剑花,纳与肘侧,淡然冷漠道:

“我一人当先,尔等皆如飞灰耳……”

“明弟能应付得了,天人其众,真如你说的那么高强吗?”

张洛言罢,但见计都冷笑道:

“这类货色,不足一合,那个强大的天人,还在很远之外……我感觉得到……”

计都话音刚落,便见来犯之众冲破外城,迫入内城之中,其间军势,实不可当。

“怪了,飞也不会的修士,真有那么厉害?”

计都见状,心下大疑,未及思索究竟,便听那妖主大呼道:“嫂子!军情甚急,望速来救我!”

话音刚落,便见来犯之众突出内城,直奔中庭,又听涂山明叫到:“天鲲若不能腾飞,二哥的灵官便治不好了!有灵族覆灭,只在旦夕!”

那修罗最挂念情郎,心头逆鳞见忤,登时腾跃而起,掣出战裙下神头锤,暴喝一声,便蓄何止万钧之力,轰然砸在敌众之中,霎时便见敌众残身抛飞,留下一大片鲜红,直作血雨般洒落当场,矫健身姿,敌阵中赤光般流转,敌众攻势,霎时若浪遇长堤般停滞。

“这些人如此孱弱,昨日能御,今偏就打不过了?”

计都一面猜疑,在敌众之中冲杀。

“洛殿下,请到天鲲上。”

那少年正在高台上观战,见战势焦灼,不觉一侍者凑到切近,未及反应,便又听那侍者道:

“战事紧急,若再迁延,只恐吾等千载筹谋,皆作泡影。”

“既是如此,我便速随你去!”

张洛闻言不及思索,忙随侍者下高台,避刀兵往中殿而去,正欲入殿,便听耳畔清丽声音道:

“二哥,此一行,可携妾同去,服侍妖主畔侧,诚妾所愿。”

张洛回头看时,见青丘月白衣白袍,头戴斗笠,百柔身体,刚强心神,虽有娇怯,却透着一股勇气与决绝,那少年见青丘月神情坚定,便回身引那狐女近前,与侍者道:

“月妹是妖主之妃,理应同往。”

那侍者闻言,面不改色道:“殿下只令我引您入天鲲,并未说要带旁人去。”

张洛闻言,索性坐地道:“她不去,我不去。”

侍者见状不言,伸出单手,竟将那少年当空提起,又伸出另一只手,支出手指,左右摆了摆道:“我为妖主近侍,请殿下不要令我为难。”

那侍者提起张洛欲走,又听青丘月在身后朗声道:“妾愿成就妖主事业!心所愿者,唯涂山君之愿耳!”

青丘月上前,拦住侍者,自袍下拔出匕首,袒露手臂,抵于其上道:“妾今日知妖主心志,伏唯相就,今愿歃血为盟,若犹不允,请死当场!”

那侍者见状,轻声叹气道:“真涂山家之妇也……”

那侍者遂侧身道:“不过,青丘殿下,您可想清楚,您所想的未来,或许并不能如您所愿,您若就此退却,犹有勒马之机,真若与我等同去,便再无回头之路。”

那狐女闻言,纳敛寒锋,拂袍挺身,径入中殿,偏头平静道:“请引前路。”

“那狐狸真是好福气……”

张洛见青丘月背影敫然,心下亦不禁泛起一股激昂情愫。

“殿下,自己走吧,我拎着您怪累的。”

侍者放下张洛,便见张洛挠头堆笑,指了指青丘月离去之处道:“是走那边吧?”

侍者默然,唯微颔首。

“这下你无忧了吧,呼……怪累的。”

计都直杀得敌众退至外城,回头望时,却见涂山明不知往何处去,唤了几声,终无人应,心下登时惊道:

“坏了,那狐狸不会死在乱军中了吧……”

“坏了!我的洛郎!”

计都登时心下大乱,腾空而起,四处看时,终不见张洛身影,不及惊慌,便觉大地猛然晃动,似有巨物贯冲,又似洪流奔涌,城中之人,皆摇晃不稳,半晌平静,四周之众,皆向中殿方向望去。

“你们看!那是什么?”

计都回首,不禁惊讶,渊洞之中,缓缓升起乌山般巨物,四周气流,直吹得人站立不稳,又似漩涡般环绕,霎时化作极劲风墙,直将无根基之物,尽数卷到空中,随波逐流,愈发向高处奔去。

“天鲲!是天鲲!”

众妖魔爆发出一阵欢呼,集合团结,借着腾起的风势,瞬息间将敌众驱出外城。

“起风了。”

大风卷藉,呼啸之间,风平之际,便见若叶城上悬浮着几乎半座城大的庞然大物,状若大鲲,长与宽者,皆不可计量,游于当空,凭依无物,众妖魔见状,皆山呼万岁。

“你这狐狸……我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了!把洛郎留下!”

计都终恍然大悟,怒火中烧,不禁暴怒,奋起周身力气,猛地向天鲲冲去,却见那庞然大物饶城一圈,激荡大风,不知以何驱使,竟陡然奋起,霎时冲上万尺高空,任计都如何加速,终是追之不及。

“啊!”

计都大怒,掷出神头锤,却连天鲲的尾巴也没碰到。

“你个狐狸,看我不把你的城毁得连砖块都不剩!”

计都大怒,正欲将神头锤掷向城内,却见中殿侍者不知何时出现在旁,恭敬施礼道:

“计都殿下且息万钧之怒,妖主今已邀洛殿下乘天鲲共赴北冥,所以未知于足下者,盖因事急,请恕无礼。”

“你们做得甚么勾当!夺了我的男人去!”

“妖主殿下的安排,自有其思虑,后仍有事须请计都殿下相助。”

“凭空夺了我爱,还要我帮你们?”

“计都殿下的心情,我理解,然妖主令我与计都殿下谈一谈,相信您会有兴趣帮我们的,还请计都殿下念在盟誓,容我道来器重原委。”

计都遂收起神头锤道:

“有事快说!省得讨打!”

“妖主殿下游学之际,暗中调查元化门内情,尊师长罗睺殿下向日遭叛,近日遭袭的始末,乃至袁淳罡尊者,涂山玉殿下,脱离元化门的始末,老龙王敖古遇害始末,皆已知之七八,计都殿下有意听我谈谈吗?”

计都闻言,神色缓和道:“只要你能保证我男人安康归来,一切可说。”

“这亦是妖主殿下要保证的事情。”

侍者恭顺道:“要不要喝杯茶呢?”

涂山族及其有灵从者,耗费千年,终使天鲲扶摇,以图北冥,寻求复兴之道,亦将有几多艰难险阻?

元化门旧日一些原委,究竟有何来龙去脉?

青丘月与涂山明的关系,又将向何处发展?

张洛在其间,又处在如何关键之处?

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目录 · 熟仙艳录

第1章 序章 第2章 倦空门小道长下山,宿荒庙夜救熟娇娘 第3章 宿荒庙夜救熟娇娘 第4章 日寡妇大车恋小马(纯爱,后宫,母子,熟女) 第5章 遇泰山熟妇嫌少年 第6章 续前缘有女初长成 第7章 观书卷郎娘又相逢 第8章 借法事郎奴享合欢 第9章 查红杏天师降画皮 第10章 偷西女岳母吃醋 第11章 遭修罗家主受风 第12章 插错穴仇家变冤家(上) 第13章 学妙术无才生有才(下) 第14章 寻古钗姑爷探空栈 第15章 探鬼市老猫卜机缘 第16章 赚龙骨少年拜二虫 第17章 逞神通狐魔斗法力 第18章 受邪气俏姑爷出走 第19章 会兄友三部众聚首 第20章 会亲戚母婿暧昧 第21章 入洞房佳人见喜 第22章 戏老凤岳母逢春 第23章 遭大劫邪修进犯 第24章 配假妻好夜成好事 第25章 瞒原配春帐偷春情 第26章 女妆男大媚压小将 第27章 郎扮妾大人劫小倌 第28章 撞中秋醋海兴波 第29章 会修罗娇娘送媚 第30章 狩若叶群妖受飨 第31章 图北冥天鲲觉蛰 第32章 击空明天鲲逸神威(修) 第33章 拭宝鉴芳季释前怨,饮浓醋明月缠少年 new 第34章 图北冥难重险复 探不周云开月明 new 第35章 对女峰憨狐借巧杵 骈玉马老凤压少驹 new 第36章 诓无景绿玉代红蜡 会银娘下里作上宾 new 第37章 探残城紫车挡路,唤夜叉魔狼担衡 new 第38章 破邪修淫岳姥伏法 酬上人小天师奋力 new 第39章 果报因老妇遭蹂躏 去看来新娘爱荒唐 new 第40章 探玄坛玉门破处 采狐仙孙婿荒唐 new 第41章 偷闲情贤妻荐浪母 闹郎君艳海兴醋波 new 第42章 冰玉门释厄迷大梦 火计都殇慈别骨肉 new 第43章 全荒谬母子交合 见机数白山现身 new 第44章 续际会芳华各安排 登玉京风流赴命运 n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