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喘息随着时光的流逝缓缓平复。
韩玉梁坐在打开的舱室中，满头大汗，精神上近乎虚脱。
向导克隆体走过来，递上一杯纯净水。
他仰头灌下，盯着克瑞斯汀的眼睛，嗓音嘶哑地问：“你成功记录了几次？”
大量算力还在分析储存获得的宝贵资料，让这个克隆体的反应比正常人慢了一些，延迟了几秒，才回答：“有效记录11次，无效记录6次。关键节点分布，事务所被毁灭3次，叶春樱、许婷单人意外死亡合计8次，决战怪物之王拯救世界2次，与韩心络、袁淑娴、十六夜血酒、辛七决战各1次。总体来看，不管是跟你心目中的怪物之王、世界统治者、幕后黑手还是暴走的十六夜，决战都无法构成有效记录。有效记录全部来自你身边女人的死，包括但不限于被敌对势力消灭、难产、怪物化等等。我现在很认真地觉得，为了世界安全，应该给你的后宫配备最高等级的安保。”
“有那么夸张？”为了情绪健康，克瑞斯汀没给他保留潜意识模拟的详细记忆，所以他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有那么夸张。在三次有效记录中，你打出了类似黑洞的东西，毁掉了整个虚拟场景，蒸发了我2％的可用算力，还破坏了两次较不明确的其他记录。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三次大暴走，我本来该收到全部17次的数据。”
她的脸上露出很明确的嫉妒，“另外，17次里，一次都没有我。”
韩玉梁挠挠头，笑道：“你不是无敌的信息生命么，可能我潜意识里都不相信你会遇到危险。”
“遇到你也不会那么伤心愤怒。我心里……有数。”
克瑞斯汀拉住他的手，“感谢你的配合，这里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如果你不打算继续享受温暖的阳光、美丽的海滩、可以随时跟你用各种方式做爱的我，那么，你就可以回家了。”
她飞了个媚眼，“不考虑留下度个假吗？”
韩玉梁起身勾住她的脖子，凑近亲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这一趟出来太久，我……该回家了。”
说到回家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里感到一阵温暖的涟漪，总算驱散了一些虚拟场景残留的不快。
之后的行程安排，全部交给方舟负责。
天气原因，外加韩玉梁对飞机的抵触情绪，回家的过程需要中转数次。
他看了一下路线图，联络天火，顺道去拜访了一下水原伊娃，留下了事务所那边整理出的大量武功秘籍电子数据。
本来他预期还能跟袁淑娴见上一面，身体力行地好好澄清一下，关于他早泄的误会。
然而天公不作美，他停留的那两夜，袁淑娴的飞机被风雪阻拦，赶不回来。
衡量一番之后，韩玉梁还是决定跟已经被他注射了足够能量的水原伊娃挥手告别，继续踏上归途。
11月22号，白雪倒映着阳光的晴朗午后，韩玉梁透过车窗，总算是看到了熟悉的黑街，熟悉的新扈，最后，是那熟悉的事务所。
他长出口气，向司机道谢，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走向大门。
走向他的家。
都不需要按铃，韩玉梁才站在大门前，里面屋内就传出了阿黄兴奋的叫声。
大门和里面的屋门几乎同时打开，好久没见到主人的阿黄立刻踏雪飞奔而来，汪汪叫着撞了他一个满怀，头乱蹭，尾巴乱摆。
可惜韩玉梁并没心思跟狗亲热太久。他揉了揉阿黄的头，就拎着背包，恨不得展开轻功大步冲向家门，张开双臂一把接住叶春樱，狠狠抱紧。
“玉……呜唔……嗯嗯……”
叶春樱眨巴了两下眼睛，软软的小嘴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他狠狠吻住，仿佛在确认什么一样，用力吸吮。
穿着围裙慢了一步的许婷站在门内叉着腰，忍不住嚷嚷：“那么冷，你倒是进来再啃啊。一个礼拜起码视频约会五、六次，在外边儿又没让你憋着，你说你至于嘛。”
韩玉梁没搭腔，抱着叶春樱一边吻一边往屋里挪，等迈上台阶，被门内温暖的风笼罩，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轻轻啄掉她唇角残留的唾液，跟着歪过头，笑吟吟地看向许婷。
“哎，我中午吃大蒜了。没刷牙。别来别来！”
许婷掉头就跑，直奔厨房，“我碗还没洗完呢，别过来别过来，都看着呢……大色魔，喂！唔！嗯！嗯嗯……”
在厨房的门边，韩玉梁轻松把面红耳赤的少女截住，抱起压在墙上，给了她一个同样绵长激烈的热吻。
看任清玉已经在喝水润唇等着下一班岗，贾君竹叹了口气，推推眼镜，合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起身上楼回办公室了。
今天还能好好工作的，大概就只剩她一个了吧……
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
虽然深冬的寒风还在呼啸不休，但韩玉梁坐在熟悉的电脑椅上，脚踩着阿黄的肚子，一手端着热腾腾的茶，一手把着鼠标，精神从根底放松下来的时候，脑海里就冒出了这句话。
可惜需要他亲自出马的委托还在排队，他回来得又晚了不少，能挤出的休息时间，也就三、四天而已。
休息的几天里，他也不是完全没事情做。
除了游走各处给小别一段时间的女伴们充电，他还得陪着叶春樱去见叶少文。
那个男人趁着深冬异常的机会，停掉了手上的工作，已经在新扈住了半个多月。
他没有像叶初蕾那么激进，只是很固执地每天发一封邮件，想要跟叶春樱见面。
每封邮件的内容都不同，字里行间的暗示，也越来越明显，最近甚至比较直接地说，他担心邮件会被什么人监控内容，所以很多话不想说得太明白。
叶春樱判断，他应该是查到了什么。所以，她决定等韩玉梁回来后，就跟那人见面摊牌。
反正这次出差之后，韩玉梁差不多已经被绑在了韩心络的战车上，很难再有改变阵营的机会。
从十六夜血酒对傲慢的态度来猜测，叶春樱的身份已经有了一定的抗风险能力。
只不过韩玉梁这会儿正处于虚拟世界某些经历的PTSD中，坚持认为，只要叶少文有一丁点走漏消息的风险，他就应该找机会把他们兄妹干掉。
他连暗杀计划都想好了，点穴塞车里，开到郊外地热系统覆盖不到的地方，灌他俩一肚子酒，把叶少文放驾驶席，叶初蕾放副驾，摆个口交姿势，让车撞树上，再来一场暴雪，意外身亡就算完成了。
听得叶春樱直摇头，暗想以后是不是该让他少跟沙罗一起出任务。
跟叶少文约定见面的那天，韩玉梁先被家眷们拖出去逛了半天的街，买了整整几大包崭新的冬装，好好满足了一下许婷、任清玉拿他当模特玩真人手游的的欲望。
同行的还有卫竹语。
任清玉拖上她本来是打算带一个专业人士提供穿搭建议。
但这位前名模女侠裹进厚厚的羽绒服之后，就如冬眠般没精打采，在商场里全程连墨镜都没摘，看换好衣服出来摆造型的韩玉梁，就像个没耐心的男友，只是点头敷衍，说些“挺好”、“还不错”、“可以”之类的话。
而本来能把气氛炒热不少的易霖铃，此刻人在华京，陪她的姐姐——十六夜血酒。
十六夜血酒回去领受处分，具体内情她没有告诉别人，只给韩玉梁发了条信息，说应该是有一些事情被上面知道了。
法丽雅跟她关系很好，也暂时放下手头的实验，匆匆赶回华京基地。
于是，那个需要严格保密不能交给其他人的再生实验体，就临时关押在了事务所的地下。
为了不让叶春樱看到之后心软，交接过程，和之后日常看护喂食工作，全部由陆雪芊和陆南阳负责。
作为报酬，她俩可以在严守禁止事项的前提下用实验体做任何事。
韩玉梁忍不住去看了一眼双陆接手后的实验记录，发现，这还真是个宣泄陆雪芊剑法所积累煞气的好渠道。
以致命伤为衡量标准，随便给视频里的剑靶子计一下数，就知道“罪该万死”这个词，早晚要字面意义上实现。
从车上把大包小包商场战利品卸下，韩玉梁就看到了叶家兄妹。
他们很准时，几乎是踩着秒钟尺度出现在事务所大门外。
看到门内的男人，叶初蕾立刻露出恐惧的眼神，瑟缩到了哥哥身后。
韩玉梁经过手但最后没真吃的肥肉并不多。叶初蕾应该是他最不会后悔的那个。
毕竟，他大致能猜到这件事最后的结局。
并没有客套寒暄太多，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那位有几分憔悴的男人很直率地开口了：“这次来，我希望更改之前的委托。”
叶春樱在桌子下拉着韩玉梁的手，轻而易举得到了源源不绝的勇气。
她瞄了一眼在旁边伪装成秘书的测谎仪贾君竹，确认对方没有欺骗之后，尽量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具体的要求呢？”
叶少文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来，“很简单，我希望叶所长，能以我亲生妹妹叶春樱的名义，确立这份血缘关系法律上有效。而报酬，是将来我所有财产的五分之一，或一次性支付的现金三千万。”
叶春樱马上看向贾君竹。
贾君竹毫不犹豫用两只手臂摆了一个巨大的对勾。
韩玉梁皱了皱眉，感觉一段时间没见，贾助理好像变谐了。
叶春樱愁眉苦脸地思索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并不是你想找的那个叶春樱吧？”
叶少文很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为初蕾此前过于执着的冒犯道歉。我已经找到了足够多的证据，不需要检验你的DNA，也能知道，我妹妹……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建立法律上的兄妹关系？”
“为了安慰一些还记挂着叶春樱的老人，也为了安慰我自己。我需要让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让我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你不必觉得报酬很多，这里面还包括了需要的时候，配合我扮演一下妹妹的费用。或者说，如果你不介意，真的把我当成哥哥也可以。”
叶春樱果断无视了对方眼里热切的期待，摇了摇头，“我并不需要哥哥。”
叶少文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在商言商，我知道以贵所目前的实力，和你入行之后的办事方式，单纯靠金钱，不可能打动你。但这真的对你有很大好处。如果我的调查没有明显错误的话，叶所长因为一些苦衷，需要很小心地隐瞒身份吧？”
叶春樱犹豫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我妹妹这个身份，就是对你最好的掩饰。只要你同意，不管任何人来调查或是询问，你都是我的亲妹妹叶春樱，和其他身份绝无半点关系。”
叶少文拿下眼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希望你不要觉得这是威胁，这真的只是我所期待的交易。我不会干扰你的生活，你和我只要保持最低限度，不会引起怀疑的远程联系就好。叶所长，这是很明显的双赢，你不需要承受任何风险。你大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去打探你的真实身份，这样即使我被什么人抓住，他们也审问不出任何东西。”
叶春樱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一个虚假的妹妹，可以给你真正的安慰吗？”
“可以。”
叶少文脸上苦涩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因为我已经永远失去了最完美的结果，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叶所长，你可能不知道，人因为一件事执着久了，会发疯。我吃不好，睡不着。我甚至不敢回家。我没办法面对家里父母的遗像，我只要看见他们，就仿佛听到他们在问我，你妹妹呢？你的妹妹在哪儿？你有没有保护好她？你什么时候……能把她找回来呀？”
一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他却浑然不觉，自顾自继续说着：“我连赚钱的动力都是为了更方便寻找妹妹的下落。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走到了一个看不到对岸的悬崖旁边。底下黑漆漆的，我的妹妹在那儿冲我喊，哥，哥，我在这儿呢，快来找我啊。”
叶初蕾抿紧嘴唇，难过地抱住他的胳膊，默默流泪。
叶少文长长叹了口气，“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清醒的精神病好了。叶所长，求你，接受这个委托。让一切结束吧。我想回家，带着初蕾，和你的照片回去，告诉爸妈，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我都找到了。”
叶春樱拿起那份文件，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贾君竹。
她看不出任何毛病。
不管从什么角度，她得到的都只有好处。
尤其是有了身份真实性的人证，将来对骆盈盈的下落还不死心的敌对势力，追查起来的难度就会提高很多。
但她不会忘记，对方是个商人。
“请稍等片刻，我要认真思考一下。如果你今天还有别的事，你可以改天再过来。”
她拉着韩玉梁一同起身，给贾君竹使了个眼色，一起往会议室门口走去。
“我就在这儿等着。希望……等来的会是个好消息。”叶少文没有转头，而是把前额搁在了交握的手上，犹如……在向什么神明祈祷。
贾君竹确认，相关文件没有任何明显风险，硬要说的话，兄妹之间有一个第二继承顺位的关系，可能会影响很久之后的遗产分配。
但这种问题，只要叶春樱跟韩玉梁随便领个结婚证，或者直接生个孩子就能彻底解决。
于是，叶春樱关上办公室的门，进入到自家人商讨的环节。
韩玉梁最先表态：“我认为应该答应。春樱，咱们最近跟S·D·G的人打交道越来越多，你的身份在克瑞斯汀那儿也已经不是秘密。小铃儿中午还发消息，说十六夜被停职，准备过来咱们这儿住一阵解闷。她认识你爸爸，还不是什么擅长保密的人。所以有这么个便宜大舅子当挡箭牌，能解决不少麻烦。”
许婷撇了撇嘴角，“要说吧，冷不丁多个哥哥是挺奇怪的。不过既然他都答应不干扰咱们的生活，我是觉得赶紧签了字打发那兄妹俩走人。他俩一对儿神经病，赶紧回老家结婚不要再来烦咱了。”
“你们都没意见啊……”叶春樱托着腮，稍稍撅了撅嘴，“婷婷，你就不怕我拿遗产继承权当借口，求玉梁跟我领结婚证吗？”
“才不怕，我只怕他不跟你领。”
许婷笑着说，“我听说南亚、南美两邦的好几个特政区都要试行开放婚姻关系合法化了，到时候我正好磨着老韩一碗水端平，坐飞机过去也领一张。你开了好头，说不定呀，铃铃、任姐她们就该嚷嚷着拖老韩去跟他们轮流拜天地啦。”
韩玉梁果断插嘴岔开话题，道：“另外，刚才君竹说的另一个原因应该也没错。咱们事务所如今在灰色地带已经有很大名气，叶少文和你结成法律上的亲缘关系，未来对他的事业可能也会有不小的帮助。咱们不算白拿他的好处。”
许婷故意在旁酸溜溜地说：“先是个S·D·G高层的舅舅，然后是大财团幕后老板的小姨，现在又多了个做生意很有钱的哥哥，叶姐，你厉害的亲戚越来越多了哎。”
叶春樱白她一眼，“上次浦先生视频连线一直说你跟他女儿长得像，要不你认个干爹好了。省得你担心没有娘家靠山。”
“我自己就是靠山。才不要什么娘家人。”
“啊……那是谁上次练功急了岔气，疼得一边哭一边喊姐姐来着？”
许婷脸上一红，扭头看着韩玉梁，用夸张的哭腔娇滴滴地说：“相公～～你家母老虎欺负你小老婆，嘤嘤嘤……”
然后，她没绷住，自己先扑哧乐了。
嘻嘻哈哈了一阵，气氛轻松了很多，叶春樱也正式拿定了主意。
反正，不过是哥哥而已，又不是需要她外嫁和亲，犯不着想得那么严重。
而且，最关键的好处就摆在面前，只要签字承认了DNA数据的合法性，叶春樱这个身份就从法律上被坐实了，至少曾经持续监视的那批人，不从她身上直接采集走什么做对比，没办法发现任何破绽。
这一块，起码能让连鹰省心不少。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文件上已经签好了名字，包括委托律师代办后续手续的申请书。
也不知道精神上到底存在着多大的执念，叶少文看到上面娟秀的签字，竟然一瞬间就热泪盈眶，匆匆忙忙摘下眼镜，转身藏起了脸上的狼狈。
之后，他留下了一些联系方式，用于将来完好伪装两人的兄妹关系。
不过看得出来，这应该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多半是想看到叶春樱这个妹妹不太隐私的生活动态，和偶尔能发来的只言片语。
送别的时候，叶少文先让叶初蕾上车，带着颇为踌躇的表情，站在叶春樱面前，像是还有什么心事，想说却又不敢。
叶春樱看着他的眼睛，像是从中看到了一个，被禁锢在悔恨中许久许久的少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扬起了亲切而温柔的笑脸。
她曾是社区诊所的医生，这种笑容，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
“回去帮我给大家问好。”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路上小心，哥。”
叶少文摘掉眼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哽咽着说：“那，我回家了，将来……有空就来看看。伯爷他们……也都惦记着你呢。”
“会的。”
上车前，叶少文注视着韩玉梁，似乎还有话想说。
但最后他克制住了没有开口，颔首致谢，就坐进去，楼住靠过来的叶初蕾，离开了。
看着车尾消失在街道拐角，韩玉梁笑道：“我猜这个大舅子，对我不是很满意。”
“无所谓。我满意就好。”叶春樱轻快地说，抬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时候还早，咱们……也回‘家’看看吧？”
“嗯？”韩玉梁略一思忖，道，“你是说……诊所那边？”
因这心灵相通的默契露出甜美的笑容，叶春樱走向事务所院中的车，掏出了钥匙，“嗯。那边，就要大变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