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淑娴并不意外似的，伸手摁了一下，在旁边的墙壁上打开了投影仪。
“这是韩心络上位前所有关键选举的成功脉络，你注意看，这里、这里和这里，这几个支持她的政客，都被牵扯到已经破获的L－CLub案件之中，要么是亲自参与，要么是有亲属或部下卷了进去。”
韩玉梁不屑道：“东亚邦这边露杜斯被抓了这么多人，凑巧有几个在韩心络阵营，很奇怪么？我又不是对这些一窍不通，现在不一共就两大派系在争。你敢说对立阵营就一个牵扯进来的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也有，但，很少，而且全都不影响大局。”
“淑娴，这种春秋笔法就没必要了。影不影响大局，难道全凭你一句话？”
韩玉梁正色道，“你要是真能拿出韩心络就是主宰的证据，我再有机会见面，就一定杀了她。”
袁淑娴一怔，凝望着他，轻声道：“她已经是世联全球总议长，你要杀她？”
“她要是为祸苍生十恶不赦的主宰，那她就是宇宙总议长，也一样该死。”
他淡淡道，“这不正合你的心意，我这把刀子，去为你割掉这个世界最大的腐肉。”
袁淑娴沉默片刻，展颜一笑，“你越发像个真正的大侠了。”
听出她有心带过之前的话题，韩玉梁也不追问，转而嘲弄道：“这么看，韩心络最可怕，能吞噬一切，是怪物这样的说法，你应该也没什么根据吧。”
她摁了一下遥控，投影中切换出了下一份资料，“你看，这是我费尽心思搜集的，韩心络升迁历程中所有有据可查的资料。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
韩玉梁扫了一眼，懒得多看，“我说了我对朝廷官府的事情不感兴趣。你有什么话，不妨开口。”
“她从正式离开研究员岗位，进入政界至今，每一次上任后，她在同等级下的对手，尤其是其他派系的对手，就会以很超出常理的速度转投她的阵营。”
他哈哈一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道理，你袁大小姐难道不明白？你之前说愿意为了我和雪廊冰释前嫌，还一直想让我和你站到一边。如果顺利成功，难道说明你也是个吞噬一切的怪物？”
袁淑娴微笑道：“正因为我也在做类似的事情，我才知道这有多难。我和你有肌肤之亲，又同为穿越至此的异界古人，即便如此，只不过因为一些小小的矛盾冲突，彼此理念的差异，就让你怎么都不愿意接纳我的提议。韩心络凭什么做到的？你真觉得，我和她的魅力，相差就这么大？”
看韩玉梁不答话，她又道：“而且，这个时代的政界可不是咱们熟知的朝廷。没有金口玉言，执掌天下的皇帝。人们因为理念和立场聚集在一起，形成维护所在群体利益的派系。这样的群体，向心力是很强的。极端点说，跟咱们当年武林之中所谓正邪之分不相上下。”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迅速圈出投影中对应位置的一些重点，“看，这是作为对比的，其他地区类似官员的轨迹和履历，当他们付出大量精力维持派系平衡来保证工作效率的时候，韩心络已经像个女皇一样，统合出一大片忠心耿耿的部下了。”
韩玉梁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缓缓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玉梁，你只跟她见过一面，你不觉得，你对她的信任，强得有些过分么？你把那样的信任分出一半给我，我已经能和你携手共创未来了。”
“这没什么说服力。”他摇摇头，“她不仅没得罪过我，还帮了我不少。你的手下，可已经被我干掉许多了。”
袁淑娴妩媚一笑，轻描淡写道：“不懂事的部下，死了也是咎由自取。我保证今后不会再有那种蠢货去打扰你。”
跟着，她话锋一转，“在一定层级之下，我可以姑且相信，韩心络是个非常有人格魅力，有团结一切派系的天赋领导力。但，今年，她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哦？”
“她当选邦议长，是七人议会中资历最浅，最年轻的一个。但最后，却是她以绝对优势成为了总议长。你难道觉得，是因为剩下六个政界大佬，忽然都被美色蒙蔽了么？”
袁淑娴切换屏幕，继续道，“这是今年八月之前七人议会制定的所有决策，看到了么，前前后后二十九条，全部都没有一张反对票，这是七人议会成立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袁淑娴站起来，走到投影下方，抬手指着底部的表格，“我知道你不感兴趣，也不太懂。我来告诉你这其中的可怕之处。S·D·G预算调整，东亚邦西部、原北欧地区、原西非地区垦荒团的建设拨款，泰坦企业限制法的起草……这些决策都是经历过多次唇枪舌战和利益博弈的，在韩心络上台之前，已经没什么人对通过抱有期望。而短短几个月，它们都通过了，并且，没有任何修改。”
她把手指按在特地标红加粗的一行字上，“星空家园计划预算大幅削减这个决策，光是在世界各地引发的大规模抗议就有十几次，当初提升到这个程度的决策在七人议会中是八比一绝对优势通过。而这次，同意削减的九票里，去掉韩心络总议长的三票，剩下六位，只有一个是当年就反对的立场。”
韩玉梁皱眉思忖，道：“你是想说，韩心络有控制别人意识的能力？”
袁淑娴盯着他的表情，微笑道：“你直接这么问，看来，你心里也在怀疑，这个一点不见老的女人，多半是强化适格者。”
“我不知道。我问过很多渠道，都说她不是。”
她点点头，“对，和我合作的毁灭者……啊，就是愿意和我一起焚烧腐烂臭肉的强化适格者们，也有人知道韩心络。当年在基地，她只是个研究员。从来没有参加过战斗，也没有得到过智力型适格者的任何特殊待遇。所以，她在那时，应该还不是。”
“你的意思是……”
“谁规定，强化适格者一定要在大劫难时期诞生？”
她看到韩玉梁眼里的狐疑，很满意地笑了，“不过你可以放心，就目前我掌握的情报来看。韩心络还没有能力给人洗脑，让人绝对服从。她的影响，应该是潜移默化的，持续而缓慢的。这就是我想警告你远离她的原因。她是时空学的狂热支持者，她盯上你，肯定是因为知道了你的穿越者身份，想设法套出咱们穿越的方式。如果她真的有无形影响你的能力，你和她接触越多，就越危险。玉梁，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韩玉梁很想理直气壮地反驳说自己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不良的影响。
但吃过超能力苦头不止一次的他，此刻的底气的确非常不足。
托十六夜血酒的福，他现在对各种超能力的抗性绝对提升了一大截，可是，如果韩心络真的强大到凭那能力走到世界之巅，他凭什么相信自己能免受其害？
如果现在对她的信任真的是能力影响的结果……
韩玉梁抬起手，狠狠搓了搓脸，沉声道：“不愧是你，袁家的大小姐。我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结果还是不知不觉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我又怎么了？”袁淑娴满脸无辜地看着他，目光颇为幽怨。
他平心静气，沉吟片刻，道：“你一直在说韩心络有多强，让我觉得她对这个世界危害有多大，对我多有威胁。可强大就一定意味着危险么？适格者不正是拯救这个世界的英雄么？如果她真的是英雄的一员，她来管理这个世界有什么问题？她对你说的腐肉也很厌恶，竹田一家就是靠她的帮助才能毫无后患的彻底解决。她派来的十六夜是我身边最可靠的保镖。我为什么要放着这样一条大腿不抱，远离她，来投靠你？天火到现在还是灰色地带的组织吧？你明面上举办这个活动，为什么要用方雅的身份，是不是你也知道，袁淑娴这个名字其实见不得人？”
袁淑娴精心描绘的眉峰缓缓聚拢到一起，“玉梁，那边，是曾经咱们江湖人最不屑一顾的朝廷，是官府。你是不按规则行事的清道夫，你们之间的矛盾根本不可调和，早晚有一天会被清算。兔死狗烹的道理，难道需要我来告诉你么？”
韩玉梁微笑道：“那你所做的事，为的是什么？为了黎民百姓天下苍生？别逗我了，你想要的，不是掀翻上面的人，自己去做下一个朝廷官府么？我怎么知道你割掉腐肉放火烧光之后，自己会不会变成下一堆腐肉。至少目前，韩心络这个阵营的重要成员，都是让春樱挑不出毛病的人。而能被你们天火拉拢到的，会是什么好官？”
“你还是那种落后的古旧思维方式。我有很多种方法跟上层人物合作，这是各取所需的正常联盟。人都有自己的政治诉求，我的希望，是彻底理清当下的混乱，让一切都归于安全的秩序。那些在大劫难中疯狂的人不能一直把持着全部的权力，他们是那个时代的遗毒，只会让这个世界彻底烂透。”
他讥笑道：“安全的秩序，是指你袁大小姐说了算的规矩么？”
“不，是弱者可以变强，大家平起平坐，不再是强者庇护弱者，以弱者为营养贪婪掠夺的世界。”
袁淑娴似乎终于说到了正题，明亮的眸子都因为期待而闪动着光芒，“玉梁，我这边的研究技术将要迎来关键性的突破，只要你能跟我合作，这世界就会迎来最大的变革。所谓世界末日的阴影将被彻底驱散，人们不再需要因为担心怪物再次出现而忍受世联肆无忌惮的盘剥。这难道不好么？”
韩玉梁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你脑子里的知识，就是拯救一切的本事。”
“图穷匕见了啊……”韩玉梁冷下脸，道，“说到底，你还是惦记着藏龙宝居里那些武林秘笈。我早对你说过了，那地方已经不复存在，连我自己都回不去。那里面最厉害的武功太过阴毒，我绝不会练，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袁淑娴笑了起来，妩媚动人，“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或者说，我不需要你只告诉我一个人。我对先祖遗留的武学宝典，已经没有太大兴趣。这个世界，一个人的强大没有意义，咱们需要的，是很多人一起强大起来。这样，才能以人类之躯对抗所有的怪物，包括那些未来可能出现的，和现在就隐藏在人群里的。”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么，从我了解到这个世界科技的发达，我就一直想要探寻出武功的本源奥秘。等我有了钱，有了人，那我当然就会去做。我懂的武功并不少，用来做研究的样本绰绰有余。之前选拔的特殊人才，其实就是研发过程中必要的实验对象。现在，成果已经近在眼前。”
袁淑娴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缓缓道，“我们开发出了一种智能芯片，植入式设计，硬件成本并不高，但功能，几乎完全满足了我的需要。”
韩玉梁忍不住嘲讽道：“那芯片能自动创作新武学？”
她摇了摇头，“不，但它能帮助植入者智能选取数据库中相性最好的武学，给出匹配度，和可能的发挥上限。只要是经过我们的软件解析录入的武功，在匹配度超过五十的情况下，芯片就能对植入者进行不间断的修炼辅助。外功练习可以提升招式记忆的效率，内功修炼可以半自动进行，就连睡觉也不耽误。”
“呵，这算是真气复苏么？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内功的本源无法被彻底参透，再强的人工智能也只能对现有的武学通过模拟演练进行修正和补足，既没办法调整武学来匹配所有人的天赋，也暂时无法凭空创造一门武功出来。那你说，如果我想让这种可以叫所有人都强大起来的好东西普及开，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韩玉梁心头一动，但嘴上道：“是什么？”
“不是一门两门厉害得不行的武功。我已经这个年纪了，没兴趣再提升自身的修为。我需要的，是你过目不忘记下的所有内容。玉梁，你就是活生生的藏龙宝居。”
她双眼发亮，说得越发兴奋，“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觉得我是个有野心的女人。我承认，我就是很有野心，因为不往上爬，我就没办法改变这个世界。我保证，任何一门你觉得对世界有害的武功，你都可以藏在心里，永远不交给我。我只求你将可以惠及大众的那些武功，放进我们的智能数据库中。我们分析的样本越多，芯片可以选择的范围就越大，多到一定程度，我就能保证，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匹配到能修习的武学。”
“然后帮你的天火，组建起一支横扫天下的高手兵团么？”
袁淑娴叹了口气，“这种芯片的逆向工程对世联来说并不难，最关键的数据还掌握在你的手里，你需要担心这个么？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先提供这边的数据库入口给你们事务所，你可以让你的小情人看看我的诚意。”
“那你到底是想做什么？”韩玉梁才不信她会这么好心，“就为了世界大同，人人有功练？”
“为了收买人心吧。”
她很无奈地回答，“你如果觉得只有这样的实话才能让你接受，那么，我就是为了收买人心，为了让享受到芯片好处的人都支持我。除此之外的理由，我说了恐怕你也不会信。”
“你不妨说说看。”
“我之前就说了，我要为将来作准备。人，必须找到变强的方法，来迎接可能的战斗。”
韩玉梁皱眉道：“你是指大劫难再临的预言？”
“不只。还有那个危险的韩心络。如果她真的是强化适格者，你不妨想想看，她冒着暴露的风险爬到那么高的位置，统一了顶层的思想和意见，是为了干什么？”
他压下背后冒起的寒意，笑道：“兴许是为了过一过当女皇的瘾呢。”
“很遗憾，那不可能。世联的结构，就算七人议会抱团也当不成皇帝。足够开明的现代社会也不可能接受咱们曾经那种朝廷的统治。”
袁淑娴平静地继续道，“韩心络没有亲戚，孤身一人。她的嫡系人马从上到下都非常清廉，有过不当行为的官员都很快被处理。在她的派系中，贾君竹那样履历优秀的政坛新星，只因为对特安局案件有小小的越权行为，就迅速引咎辞职，成了你们事务所一个不值一提的秘书。你觉得，这一切，是因为韩心络是个天生的大圣人么？”
韩玉梁拉住思绪，不想顺着她的暗示思考，“那你说是因为什么？她已经是这个星球上地位最高的人了，我想不出她还想要什么。”
她仍不肯明说，反而问道：“玉梁，你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冷静下来之后，有没有觉得孤独过？”
“我是独行江湖的淫贼，早习惯了。”
韩玉梁嘴硬了一句。
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叶春樱那个破落却温暖的小诊所中，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那，易霖铃、陆雪芊、任清玉她们为什么都守在你身边，连卫竹语也忍不住要去找你，又是为了什么？”
他笑道：“我怎么清楚，女人心海底针，兴许你才知道为什么吧。”
“因为咱们是同类。”
袁淑娴带着惆怅的笑意，轻声道，“人是需要同类的动物。各种层次的同类，会自然聚集在一起，为群体的利益而努力。”
韩玉梁索性道：“袁大小姐，我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小说里看见有人这么写对白，我一律当成灌水。”
她压下眼中那丝不悦，道：“如果韩心络，为的是她所有同类的利益呢？”
“你是指强化适格者？”
袁淑娴点了点头，“我已经找到了不少幸存的强化适格者。他们都不愿意提起，或者说真的遗忘了当年某个重要事件的信息。但他们的共同点，都是压抑着心中隐忍的愤怒和仇恨。”
“如果世联当初对他们做了什么，那仇恨，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么。”韩玉梁淡淡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本就是咱们江湖的规矩。”
“可世联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她关掉投影，神情严肃，“世联代表的，是所有从大劫难中幸存下来的人类。”
“我可没听说他们做过什么报复社会的事儿。”
袁淑娴摇了摇头，“那是因为有限制器的存在。可即使如此，也发生过不少幸存适格者犯下的血案，只不过他们有一定的特权，消息都被压下了。而那些被我的部下用技术彻底解除了禁制的适格者，恢复了真正的自由之后，你猜，他们还会那么隐忍平和，把自己当作人类么？”
韩玉梁沉默下来。
他想起了毫不犹豫把能力用向无辜路人的罗冰，看其他人就像在看什么有趣玩具的索丽雅，进行游戏能随便让岛屿连着几百人一起沉掉的克瑞斯汀。
其实，就算带着禁制在身，十六夜血酒，真的有把别人当作自己的同类看待过么？
这么一想，她跟自己做爱算不算跨种族？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视线落回到袁淑娴身上，“你搞出的人造适格者，难道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么？他们还会觉得自己和一般人一样？”
袁淑娴淡定道：“所以，我才要让所有人都强大起来。让普通人变成毁灭者代价太大，概率太低，武学芯片植入，才是更高效的方法。有你的大量样本注入，武学逆向解构工程即使进度不理想，也不妨碍计划继续执行下去。考虑一下吧，玉梁，你已经被叶春樱她们改变了很多，你站在她们的角度，好好想一想，她们希望未来等待着后代的世界，是适格者可以随意把人绑走虐待一整夜，却不需要负任何法律责任的样子么？”
韩玉梁撇了撇嘴角，“你消息倒是够灵通的。”
“混乱的世界需要灰色的存在。但我想你们谁都不喜欢被灰色统治的世界。”
袁淑娴带着微笑站起来，看上去，她很满意今天谈话的结果，“时间不早了，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空，跟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打开了。
守在外面的女助手跌跌撞撞走了进来，用手擦掉鼻子下流出的血，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的表情，说：“老板，有人……找。”
十六夜血酒站在门外，穿着翠星石的洋服。
她看向韩玉梁，带着隐隐的不耐，催促说：“还没好吗？我等很久了。”